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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黄色鸢尾


这学期的课表,一班和李子敬他们班在周三下午有同一节体育课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如既往地,曲颂坐在排球场边看许言言打球。快放学了,李子敬擦着汗从篮球场走过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走啊,去食堂。”他左顾右盼,“才嘉呢?”

        曲颂把水递给从场上下来的许言言,“去办公室了,不知道又是哪个老师找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她怎么老被叫到办公室?”许言言灌了半瓶水。

        才嘉迎面走来,李子敬朝她招手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老师又找你帮忙改试卷吗?”曲颂问。

        才嘉脸色有点奇怪,看似犹豫地,嗯了一声。

        李子敬走到她旁边,递给她一瓶汽水,“渴吗?这瓶我没喝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才嘉摇摇头。

        耽误了一会儿,食堂已经被上体育课的班级占领,排起了长队,他们决定到隔壁的餐馆吃小火锅。

        季望川也一起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大家虽然心知肚明,但都没提起过表白的事。曲颂也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,毕竟季望川都坦荡着呢,她总不能因为这件事就单方面把他从小团体开除吧。

        菜又点多了,吃到后半场又是推搡着说“谁点谁吃”的环节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玩个别的吧,”许言言提议,“每人说个大家不知道的秘密,谁的秘密最弱谁就把这些全吃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先来!”作为提议者,她主动举起手,“我呢,打算下周六跟学长表白,也就是520那天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哇哦,言姐好猛呢。”李子敬故作浮夸,继续说着,“该我了哈,我的秘密就是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故作玄虚了好一阵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上周回家路上,我看到年级主任跟那个新来的音乐老师上了同一辆车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许言言像看傻逼一样看着他,“他们是夫妻!你不知道啊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啊?”他真不知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行了,不用继续了。你这个太弱了,就你了,把菜吃完。”曲颂指着桌上的残余。

        正当李子敬认命地拿起筷子,旁边的才嘉发出近乎没有感情的声音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说一个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仿佛是看出了不对劲,大家齐刷刷盯着她,沉默。

        才嘉像是鼓起了很大勇气,深呼吸后,抬头看向曲颂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刚刚找我的是宋军老师,你的舅舅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他找你干嘛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听我说完。在我还没跟你们一起玩的时候,他就找到我,”才嘉看起来纠结而痛苦,“他希望我和你成为好朋友,然后把你平时的情况告诉他,方便给你及时的关心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虽然她说得已经很委婉,但没有人听不出来,这相当于监视。

        曲颂起初还纳闷,舅舅在z中,但从来没有在学校找过她,见面也只是淡淡的寒暄。以为舅舅是特意避嫌,她也觉得这样挺好的,毕竟老师和学生是亲戚这种情况,总会在巴掌大的校园里引发不少讨论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也不想当自己拿到了什么名额,取得了什么成绩的时候,别人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她本人的努力,而是归功于她的副校长舅舅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所以你是为了帮他监视我,才跟我做朋友的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不像才嘉那样委婉,曲颂问得很直白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是!”

        相比起刚刚的愧疚,才嘉此刻的眼神透着坚定的真诚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没有在他面前说过你任何不好,也没有真的把关于你的事情,一五一十全告诉他。”她的声音里渐渐夹着颤抖的哭腔,“我刚刚已经跟他说明,我以后不会再帮他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曲颂,我真的把你当朋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许言言开始懊恼,自己为什么提议玩这么个游戏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根本不止是秘密,更像是一个炸弹,如果不好好处理,他们所有人都会被炸得分崩离析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先走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曲颂胸口有点闷,面对才嘉盼着她回应的泪眼,她只想马上逃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曲颂!”

        许言言和季望川追上去。

        看到他们都跑出去,李子敬停下起身的动作,望了眼门外,又看看身边低着头小声抽泣的女孩,还是决定留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缩回想要安慰的手,有些不知所措。

        曲颂头也不回,径直跑向副校长办公室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努力克制着心里那团怒火,在门口喊报告。

        宋军看到门口站着自己的外甥女,有点吃惊,“小颂,怎么是你?进来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曲颂进去后把门关上,直截了当,“你为什么让才嘉监视我?”

        这完全不在宋军的意料之内,他坐在办公桌前,握着钢笔的手不自然地动了一下,眼神躲闪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是我妈让你这么做,对吗?”曲颂接着问。

        即使不问,她也早就在心里肯定了这个答案。如果这是宋芸的指使,那就一点都不奇怪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一直都用这种窒息的爱捆绑着曲颂,从初中的刘阿姨到高中的才嘉,如果说可以把她的眼睛直接安在曲颂身上,时刻盯着,相信她也会乐意为之。

        宋军放下手中的笔,“小颂,你不要激动,听舅舅跟你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好,你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倒是想看看你能狡辩出什么花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这不叫监视,上高中呢,学习任务重,我们大人跟你相处的时间少,妈妈和舅舅只是想换一种方式关心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眼前的女孩仍冷着眼,他接着说,“要是你遇到什么棘手的问题没有告诉我们,我们怎么帮助你呢?这会影响到你学习的呀!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,”曲颂开口,“我现在因为这件事情无心学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晚自习我不上了。”说完,走出办公室。

        门口站着许言言和季望川,她抬眼看了他们半秒后,大步离开。

        曲颂刚踏出校门就被门卫喊住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诶!哪班的!上课了,不许出去!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高一一班曲颂,记逃课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直到在公交车上坐下,她的眼泪才大颗大颗地涌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还做得不够好吗?从小到大,让她学的东西她都乖乖学了,不允许去的地方她从没去过。

        迄今为止,在她身上发生的最出格的事,就是那本写满程枫名字的日记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朋友们,想出门玩的时候只要告诉父母,同行的还有曲颂,就一定会得到批准。所有家长都觉得,只要有曲颂在,一切都会靠谱。

        可自己的妈妈却近乎病态地监视自己,平日和蔼可亲像个没事人,私下却把主意打到自己好朋友身上。

        这让她脊背发凉。

        到家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听到玄关处的响动,没晚课的宋芸从客厅探出头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怎么回来了?不是还有晚自习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宋芸走到曲颂跟前,手心贴上她的额头,“身体不舒服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曲颂拍掉她的手,做好了对峙到底的准备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是不是又在学校里找人盯着我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说什么呢?妈妈听不懂。”宋芸装傻,心里想着狡辩的措辞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朋友告诉我了,舅舅也跟我说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眉心皱成一团,“妈妈,你不觉得自己很过分吗?你究竟是担心我做出怎样的事情,才要这样时刻盯着我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是关心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别说这两个字,会让我觉得很恶心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宋芸没想过女儿会对自己说出这样重的话,“你怎么能这样跟我说话!我每天怕你在学校过得不好受欺负,我还有错了?不让人看着你,问你你会说实话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问过吗?除了成绩你问过什么?”

        宋芸看着眼前陌生的女儿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问过我上下学需不需要接送吗?问过我校运会参加了什么项目吗?连第一次来月经,都是我主动告诉你,你才开始教我什么是生理期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冷笑,“是关心吗,你只是想满足自己窥探的私欲,希望我这辈子都被你牢牢控制在手掌心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曲颂没留一点余地,她知道今天不把话说明,往后只会让宋芸更变本加厉。

        眼前的女人如鞭在喉,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沾满了泪水,让她看起来比刚刚憔悴。

        曲颂抬手用力擦掉自己强忍着,却没忍住滑落的眼泪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希望以后别再有这种事情,别再利用我身边的人,也别再用这种方式爱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说完她又转身出了门。

        走到巷子外的时候,意外看到了彳亍着的才嘉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你家是哪一栋。”她还红着眼,应该是刚哭过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们找了一家安静的奶茶店坐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半晌,才嘉说了第一句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的手不停摩擦着杯壁,“我应该早告诉你的,但我怕你会变得讨厌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曲颂,我跟你交朋友是因为你善良、努力、有趣,而不是别的原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也知道我比较胆小,宋老师的请求对我来说是老师布置的任务,我不敢违抗。但不管你相不相信,我从来没有背叛过你,我们平时说的那些小秘密,我一点都没有告诉他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只说了,你每天都有好好学习,好好吃饭……李子敬说,你是一个非常看重朋友的人,所以如果我不马上来道歉,你会很伤心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不知道现在我还能不能当你的朋友,无论如何……对不起,曲颂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很擅长听别人解释,即使是在这种时刻,也依旧冷静,看着眼前的女孩发表给自己的道歉讲话,把头垂得越来越低。

        曲颂只在事情开始的那一刻,埋怨过才嘉,但正如她自己所说,这样一个胆小又单纯的女孩,面对这种情况,又能做出什么反抗呢?

        她或许已经想尽了办法保护自己的朋友,否则关于程枫的事,早就传到了宋芸耳朵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说完了?”曲颂看着她。

        才嘉抬起头,眼眶里又盛着满满的泪水,她点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怎么比我还爱哭啊?”曲颂突然有点想笑,“别哭了,原谅你啦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才嘉其实没抱着能被原谅的心态,这一刻有点难以置信。

        曲颂看穿她的想法,又道:“真的,我没怪你,我只是生我舅舅和妈妈的气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一颗紧绷着的心终于能够放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不过,你怎么来的?不上晚自习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她不太相信,乖宝宝竟然敢逃课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趁门卫不注意溜出来的,李子敬告诉我你住这儿,我就来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又是李子敬,他真的会把你教坏,以后少听他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此刻曲颂说什么才嘉都乐意点头,笑盈盈地,“嗯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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