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阳心寺前夕
我们得以如愿向南鄄城出发,自从我明确的向羊穗樱承认过我内心的想法之后,她就像变了一样,在旁人看来像一个贤内助一样,在路人看来像我真正的妻子一样,但是对我来说,她令我感到一丝隐隐的恐惧,像漫步在一个老旧的木屋,你什么都看不见,你想伸手去拿一个东西,你能感觉到有无数的蜘蛛网缠在你的脸上,你的胳膊上,但你挥舞双手试图挣脱的时候,你却发现什么都没有,没有光亮,你完全不知道身上到底有没有,但你的触觉却安慰你都是心理作用。
“姐,你觉得你弟弟是个什么样的人啊?”
我像平常一样在傍晚时分,和姐姐一起在房间里给母亲写信。
“嗯…像个长辈”
她低着头写着信,我在一旁给她研墨,她短暂思量过后冷不丁说出这句话。
她抬起头看见我忍俊不禁的样子,我二人顿时就绷不住笑了出来。
“没有啦,我不知道弟弟在阳州到底经历了啥,你临走前那副模样真的让我心疼,那个画面一直在我脑海里,在你回来之前,我一直以为你是那样过来的”
“姐姐没猜错,就是这样啊”
“反正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就像一个长辈一样,感觉什么都明白似的,大哥也时常夸赞你,在我眼里啊,弟弟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男人”
“如果有一天…算了,姐姐辛苦了,我来写吧”
“嗯…就是这样,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,虽然伸手就能摸到你的脸,但老是感觉和你之间隔了些什么似的”
“哎不说这个了,大哥三哥不也是如此吗,你怎么就单拿弟弟说事呢”
“那不一样,大哥三哥给我的感觉是我看得见摸不着,弟弟给我的感觉是看不见也摸不着”
“来,姐姐伸手摸摸我,看看摸不摸的着,睁开眼看看弟弟是不是真的看不见”
“讨厌啦”
“对了姐,你给我说一下那天发生的事吧,就是离开柳城的那天”
那日清晨天色阴沉,郎令深面色凝重,一言不发,直到走出柳城很远,才缓缓说了一句话:“姐,我把小樱留在那了”,然后就冷不丁笑了一下,十分诡异,身边三位女性虽有关切之意,却也真真的被吓到了,渐渐的,郎令深脸上开始冒出真正的冷汗,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惊悚的东西,眼睛瞪的很大,手上的青筋随之暴起,大概持续了一刻钟左右的时间,郎晚叶急忙通知马夫上来查看,众人围着他,不停的询问,而他紧绷着的神经突然就松开了,眼睛缓缓闭上,脸色煞白,像是死了一样。
马夫疾驰着马车急忙冲到距离最近的旅店,由于在郊外,环境很是简陋,可以隐隐闻到一丝霉的感觉,众人不知所措,还在店老板略通一点医术,他说:“公子身体健康,完全没有恶疾缠身之兆,但以现在的情况判断,不是心病就是中邪,我个人更倾向于心病,你家公子今日可有什么异常的举动?”
众人纷纷摇头,也无可奈何,他就那样昏睡着,直到半夜,一位披头散发的姑娘摇摇晃晃的走进门,郎晚叶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小樱。
此时的羊穗樱已经得知郎令深离她而去的原因了,那是她和薛晏麟以命相逼换来的结果,她拿着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,锋利的刀口浅浅的渗入皮肉中去,鲜红的血液顺着脖子流到衣服上,薛晏麟无奈把那日与郎令深所说的话一五一十的告诉她,她像发了疯一般冲出去。
薛晏麟一脚踢开她手里的刀刃拦在了她面前,二人扭打在一起,可柔弱的小女子怎能纠缠得过二品剑客呢?两下就被制服在桌子上。
薛晏麟把她放在房间里,就在门外静静地守候着,房内不断传来各种的声音,是摔东西的声音,是抓耳挠腮的嘶吼声,直到一声沉闷的撞击声,房内没有了动静,当薛晏麟再进去的时候,她已经撞晕在地上了,薛晏麟于心不忍,还是带着她向西边去了…
“再之后小樱就在你房间守着你,话说你们到底闹了什么矛盾啊,怎么就把小樱活生生都在那了?”
她们并没有了解到完全的情况,至少具体的细节是不清楚的。
“她现在不是好好的吗?”
“是啊,这几日真的像变了个人似的,我还记得前段时间她和雯雯还闹的有些不愉快,你看现在,和好如初,和亲姐妹似的”
是的,我的恐惧有一部分就是来自于这个,但又不是那种怕得想逃的那种。
“写好了,按照咱们的日程,到家之后差不多就是二姐的婚期了”
“那咱们下去吃饭吧,该等急了”
我们在距离南鄄城不远的地方,这附近多是穷困潦倒百姓,而这间旅店也是为数不多的歇脚地,再出发就要马不停蹄赶去南鄄城了。
“小姐,快来尝一尝,这家老板做的米糕可好吃了,快”,那贴身丫鬟小碎步跑向她,一手夹着菜一边用手在下面接着。
不知道是不是和我的丫鬟在外边呆久了的原因,好多习惯都在潜移默化的改变似的,因为在府里只有小樱才会如此这般。
这张圆桌最里面的位置是留给我和我姐的,在我左边起分别是我姐、她的丫鬟、小樱、段奚雯和晏麟哥,她坐在离我最远的位置。
我看向她,她注意到后也只是微微扬起嘴角轻轻点一下头,很自然,也很符合规矩,但不合情理,也许是那件事对她的冲击过于大了,她本是最黏我的人,她会在能掌握的尺度内肆无忌惮的黏我,恨不得天天骑在我身上,我好像已经适应了她天天缠着我的样子。
饭吃到一半,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声音,也许是因为通月的关系,我对生命迹象比较微弱的人有更好的察觉力,我用通月心听看到外面是一位倒地的女子,众人皆未察觉,我瞬间拉起晏麟哥朝外走去,他也有一些茫然,但瞬间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,一只手直接放在刀柄上。
“哥,你去院子外附近看一下,我把这姑娘扶进去”
我用负责她进去的时间简单的排查了一下她的身体,并无明显的伤口,却有大量的淤青,看到她我的心里猛的一震。
“怎么了哥哥…”,小樱赶过来一同帮我扶着这位姑娘,满脸担忧的看向我。
“不清楚,她应该还有意识,先喂口水试试”,我本想把她扶到楼上,可我听到了外面晏麟哥和其他人争吵的声音。
只见两位年轻的僧人正谦卑的向他鞠躬,晏麟哥说道:“我凭什么把那姑娘还给你?”
“这位施主,这位姑娘在我们寺院借宿,可不巧发生了强盗入室抢劫的事情,而如今那凶犯已经抓到了,需要姑娘去当着衙门的面去指证”
“她是证人是吧,好说,你让县衙的人来,我绝不妨碍公务”,我踏着风三两步来到他们跟前说道。
“这位小施主是不信任贫僧吗?县衙据此甚远,在南鄄城里面,还希望两位施主高抬贵手把姑娘交给我,我带着她过去就好了,出家人慈悲为怀,断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情”
我眼看晏麟哥被其说动,我一把拦住了他,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说道:“有古怪”
“姑娘受伤了,即便今日要走估计也很难走很远,这样,先把姑娘留下,我们好生照看着,我们明日正要去南鄄城,到时候我会跟县太爷说明清楚的,两位师傅觉得如何?”
他们二人面面相觑,像是打量着什么似的,随之其中一个人冲着我我笑了笑说道:“施主,我凭什么相信你不是和那群强盗是一伙的,如果你和他们是一伙的,我们可就是帮凶了”
“我凭什么相信你是真的僧人呢?”
“施主真会说笑,我们是西边阳心寺里的,附近的人都知道我们,你可以去打听打听啊”
“那既然两位师傅真的是僧人,可以留下一起和我们照看姑娘,明日我们一同去南鄄城县衙,这样你看如何,我们要真的是盗匪,他手里的剑早就收不住了,您说呢?”
他们再次沉吟了片刻,向我们轻轻鞠了一躬说道:“既然两位有救死扶伤之志,那贫僧便不再打扰了,切记明日要赶到南鄄城县衙才是”
“不送”
看着他们渐渐走远我才放下心来。
“你觉得他们不是真的僧人?不过好像听说附近确实有个叫阳心寺的地方”
“既然盗匪被控住了,那姑娘为什么还要跑啊,我看了看,身上全是淤青,盗匪不图命不图色为什么要如此虐待?我觉得有些奇怪,如果真的是误会,我们亲自送去衙门,也无伤大雅,只怕把姑娘交出去,事情的走向就不受控制,先不说这个了,进去看看”
进门就看到她手舞足蹈地,看见我们进来还被吓了一跳,仔细观察我和晏麟的模样后才缓缓收起紧张的样子。
“哥哥,她是聋哑人,听不见也说不出话,看她的样子…像是被侵犯了一样,外面那人是谁啊”
“附近的僧人,给老板要一下纸笔,她不会说话总能写得出来吧”
虽然她收起了紧张的神色,但是能看出来对男性好像还是有些许排斥,我并没有第一时间坐到她旁边,而是和晏麟哥远远的看着她,等待着小樱回来。
“弟弟,这是怎么回事啊?”
“不清楚,好像是附近发生了强盗入室的案件,但目前还不好说,一会让姑娘写下来就知道了”
我有种不祥的预感,今日之事如同十几年前在我身上发生的那件事一样,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再次回荡在我脑海里,我的脑袋顿时感觉有些疼痛。
我轻轻的揉了揉太阳穴,心底暗自祈祷着千万不要如此。
小樱拿着纸笔放到她跟前,她却发了疯地开始抓耳挠腮,她抱着小樱的胳膊不停的摇着头。
小樱无奈的看向我,我没有再顾忌那么些了,我过去拿起笔写下一行字:那两人是不是欺负你的人?
她委屈的流下泪水,还是在不停的摇头,她用手捂住眼睛,嗓子发出阵阵的抽泣声。
“好像也不识字啊”,小樱说道。
“这该如何是好啊”
“我可以试着和她比划比划”,我姐的丫鬟在旁边小声说着。
短暂的肢体语言让那个姑娘安定下来,最后点了点头。
“嗯…怎么样?”
“我告诉她我们不会伤害她的,可以先安心的睡一觉,我们会保护她的,不过她比划的什么我不太懂”
“好,如此也好,明日带她去南鄄城的县衙吧,今日天色太暗,她身上又有伤,着实不方便”
“那我来照顾她吧,这一夜总要有人照看她的,晚叶姐姐身边不能没有人,哥哥也是,晏麟哥哥一男的也不方便”,她轻轻抓住我的胳膊温柔的说道。
“小樱言之有理,不过你…真的行吗”
“还是我来吧,我能和她简单的沟通,你来照顾小姐”,那丫鬟说道。
“也好,就这样吧”,我摸了摸她的脑袋,带着微笑。
今夜发生的事真的让我无心思考其他的事情,段奚雯看我心事重重便起身用手抚慰我的头发:“好好睡一觉吧,没什么大不了的,相公”
“我觉得事情远比我们想的要恐怖一些,你先睡吧,我去外面透透气”
我正要起身她就伸手拽住了我:“我可以为你分忧的…”
我淡淡笑了一下:“你个小馋猫,你这哪里是为我分忧啊,分明是自己馋得不行”
“都好久了…”
我看了看门外,沉吟了片刻:“不许发出声音,能做到吗?”
她用力点了点头,便顺势推倒了我。
解决了她的需求我还是以透气为借口走了出去,而她很快就睡着了。
我习惯性的坐到房顶上,看着月色,汲取着能量,脑袋里不停的闪过十几年前的画面,我本来已经释怀了那件事,而如今它却像癌细胞一样,肆意的在我的大脑里扩散,蔓延,影响着我正常的状态。
小樱像是早就知道我要上来一样,直接飞上来很自然的坐到旁边。
“我姐睡了?”
“睡了”
“那就好”
“哥哥…在下面的时候就看你脸色不太对劲,可以跟我说说吗?我可以为你分忧的”
“你…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你是听到了什么吗刚刚…”
“我听到有人踩踏砖瓦的声音就知道是哥哥了,故而上来陪你说说话,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,就是想起了那个世界的一些旧事,一些旧人,有些惶恐,也有些伤感”
“说给我听吧,你一个人憋在心里很难受的,我愿意做哥哥的听众,永远”
“那年我才刚上大学,大学就是…”
她打断了我,冲着我甜蜜的笑,用手托着下巴看着我,说道:“我知道,我还是只狐狸的时候你跟我说过,你认真说就好,我要是不懂的话…再问你”
“算了,也没什么,就是我和我妻子的初识,我好像跟你说过吧…”
“嗯,不过上次听上去好像是没说完的样子,那时你没有提及的事情莫非就是今日你心里耿耿于怀的事?”
“鬼精鬼精的,这小脑袋转的挺快啊”,我摸了摸她的脑袋,她闭上眼静静地享受着。
这个瞬间真的像极了祝嘉心…
“哥哥,如果你回不到那个世界,怎么办…”
“娶公主”
“如果娶不到呢?”
“那就完成郎令深命中要完成的事”
“如果完成以后呢?”
“宿命既然这般挑逗于我,我也无可奈何的,届时我年纪应该很大了吧,那个时候的话…我应该会回柳城,就在遇见你的那片树林,老去”
“那时候介不介意娶个老婆,像我这样的,我的意思是就我们两个人,在柳城,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抓鱼”,她两只手攥成两个“小馒头”,放在膝盖上,而脸颊则放在“小馒头”上,看着我。
“抓鱼,你还欠我一条鱼呢,说起来还真是梦幻呢,真不敢相信那只小狐狸如今变得如此…惊艳,如此倾国倾城”
“那也没用啊,这么好看不也抓不住意中人的心啊”,她饶有趣味的看向月亮。
她看了很久都不曾发声,她的眼睛在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明亮,格外璀璨夺目,我过了许久才发现是因为泪光…
她瞬间抹掉泪水对我说:“我开玩笑的,哥哥想嘉心姐姐的时候,就像我刚刚那个样子,对吧”
我无法判断她的嗓子是不是带着哭腔,也许是我的情绪影响了我吧,耳朵有些不太像上班的样子。
“小机灵鬼”
“那是,我世界上没有比我更机灵的人了,不信你且试试看呢”
“好!”
我们沉浸在这个迷人的氛围中,她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,试探性的看了我一眼,一脸深情地说道:“今晚月色真美”
正当我不知道如何回她的时候,我看到不远处传来的火光。
“嘘,有人”,我顺势捂住她的嘴巴。
“就是前面这个地方,错不了”,其中一个说道,听起来就像傍晚遇到的那两个僧人。
“这荒郊野岭的,我记得这家店主人是一个年近六旬的老太吧,那就一起烧了吧,我们把四周都围住,以防他们跑出来”,一个声音沉稳有力的人说道。
“好,但里面有一个白衣服的,手里有剑,好像有点东西,其他人身上并无一丝真气,只要防住那个白衣服的就好说了”
他们举着火把款款向我们走来。
“糟了,我佩刀还在房间里,你在后面翻下去帮我取刀,让晏麟哥护着她们往北跑,你也跟着”
“那你怎么办啊”
“我可以的,快去,来不及了”
我一个空翻自然无声的落在他们面前:“诸位可是要住店?”
“你?白天那个自以为是的少年郎”,傍晚来过的那人说道。
“我是这家店的老板,诸位是西边的僧人吧,既然不为住店,那这又是做甚呢”
“大家都是明白人,你把那姑娘和那个白衣郎交出来,我保证你和你老娘不会有性命之忧”,那个沉稳的主谋说道。
“在下不明白”
“既然不明白,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”
“等等,我可以交出来,而且,我家还有四位貌美如花的姑娘”
“真的?”
“当然是真的,只要诸位喜欢,我自然会双手奉上”
“好小子,有出息,前途无量啊”,他轻笑一声,不屑地扭过头挥手示意后面的人向前。
他们正放松警惕向我走来的时候,小樱大喊一声丢出绵影,我向后一个纵跃伸手接住绵影转瞬间拔刀,那个主谋见我反抗也朝我使出一记极为凶狠的擒拿,他的手离我就差半米距离的时候,而我的绵影,已经刺穿了他的胸口。
动作连贯计较且丝毫不拖泥带水,能看出来他也是个高手,只不过,教我武艺的男人,更快!
我拔出刀,他应声趴在地上,沉重的身体激起地上的灰尘,附着在刀锋的血液上,夜间太寂静,而杀人的动静更是让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,我听到了那温热的血液滴在地上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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